第十七世噶玛巴的《大众开示》（七）
开示时间：2025年12月
六法开示-悲心
悲心与三种情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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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乘佛教里，悲心非常重要，但是要在人们心中升起这样的悲心不容易。经典中怎么形容悲心呢，是希望一切众生离苦，就是悲心。我想这大家都知道，今天我用一种不同的方式解说悲心，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。我用三种情绪来做分析和比较，从不同的角度理解悲心。第一个是自私，或者我爱执；第二个是孤独感；第三是同情心，也可以说是同理心。
这三种是现代人最常见的三种情绪状态。虽然可能平常没有注意它，但和悲心有深刻的关系，尤其和如何生起悲心密切相关。所以这里我再说明一下。
第一个悲心与自私的关系，或者说“我爱执”。在现代社会中，基本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，也就是说人与人相处，经济政治各个方面都建立在自私的基础上。乍听起来，会觉得自私和悲心应该没有什么关联，甚至认为是对立的。然而，到底它们是对立的吗。从一方面来看，自私和悲心是对立的，就像冷和热是对立的，但事实上，是同一个起点。怎么理解。我们与生俱来，就有离苦得乐的本能，也就是希望离开痛苦得到快乐的本能，自私的情绪把我们离苦得乐的本性表现的非常明显，也就是“我要快乐，我不要痛苦”。
同时，自私的特点是把我和他人分的非常清楚，会像是黑白分明一样，自他分别的很清楚。悲心不一样。悲心还是基于这样的本性，也就是基于“我要快乐，不要痛苦”，这样的本性扩展，就是别人和我一样，也想要快乐，不想痛苦。所以当我们把心扩展出去的时候，我们想离苦得乐的心就能转向他人。把心量扩展开，变成了希望你也离苦得乐。
我讲的关键是，并不是消灭自私，而在于扩大“我”的范围，把别人也包含在范围中。该怎么做呢，不是否定自私，而是善加运用。 第一个从爱自己开始，进而爱别人——就是从爱自己通往爱他人。其实我们最懂得如何关爱我们自己，就从这份感受出发，也去理解他人。也就是理解到那个正在受苦的人，也和我一样正在经历痛苦，对方也渴望被关怀。当有这样的一种理解时，只爱自己的自私，就能成为体谅他人的桥梁一样。
第二个是，让自己的自私能够升华。什么意思呢，就是这种损人利己的小聪明最终只会给自己带来一种孤立，甚或冲突，相反的，如果真心对他人怀有善意或帮助的话，不仅能带来真实的快乐，还能建立起一种很温暖的关系，而且，内心也会获得一种平静。只想自己好的心太短视近利了，最有远见为自己好的做法，其实就是要学会怎么对别人好。这不是一种牺牲，是一种深刻的智慧和善巧方便。很多人以为我要彻底放下自私，不是的，而是你需要懂得如何升华你的自私。
第三个是，提高悲心的境界。这是什么意思，怎么做，就是我们要训练心，把他人的痛苦领受，自己来承受，并且将自己的快乐施与他人。练习自他交换的修心法，这种方式能够帮助我们打破自他之间很坚固的墙。渐渐地，慈悲最终就像是呼吸一样的自然，现在，人们的自他分别就是坚固的墙，自他之间的距离很难真正对他人慈悲，不断练习自他交换，慈悲就变得非常自然。帮助他人不再是我在做好事，而变成只是该做的事，心中不再有计较。如果能够这样做到，“我执”的结就能松开，就能经验到以前没有体验的很开阔的宁静，体会到和众生之间的和谐感。
总之，我这里说的是，自私和悲心并非是像敌人般如此对立。怎么理解。自私比较像是还没有置入器皿的陶土，悲心就像是以智慧的力量塑造出的一个精美陶器。自私可以升华为利他，不必因为自己有自私的念头羞愧，更重要的是看到当中渴望离苦、追求快乐，里面蕴含的珍贵能量。进而从自己开始，也能够给予身边的人温暖的关爱，慢慢的再扩展到等虚空一切的众生。总归一句，如果能够很好的懂得如何善用自私，就能利益到等虚空的一切众生。
第二个情绪是孤独感。如何对治这种孤独感。我们常常会觉得孤独，会觉得没有人理解我，或是没人理我等等，但是让我们感到孤独并不是因为身边有没有人，主要原因是，我们的心理只装着自己，容不下其他人。比如说，如果一个人筑起了一道高墙，这道无形的墙不是水泥做的，这墙的材料是什么，是对自己感受的过度关注，或对自己的痛苦反复加强，产生的对自己的特殊执着，这就是塑造我们内心这道墙的材料，它在做的是什么，就是把自己关在这道墙里面，日夜审视着墙里面的每个角落，当他越仔细的看这道墙，就越觉得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。墙外的声音进不来，墙外的光也透不进来，这时他当然感到孤独。总之，这是一种由自己亲手建造非常坚固的一种墙，人们就会感到孤独。
很多时候，人们过度执着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，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痛苦。就是过度的追问造成的问题是什么，有点像是人们在一个暗的舞台，很多人不见得有这样的经验，我自己在国外有机会跟大家讲法，我坐在舞台上，然后探照灯只打到我身上，我看不到听众，必须要把手挡住光才能看到听众。这个例子是比喻，如果我们过度追问为什么是我经历这么多痛苦，就有点像是把所有探照灯打向自己，结果就是除了自己，然后什么也看不见。
这时最有帮助的方法是什么，就是转身去推倒那道墙。也就是不要再盯着自己心理的那点情绪，失落或痛苦的问题，而是要把目光看向外面，去看看真实的生活，看看自己需要做什么，能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。试着去关心真实的一个人，而不是等着被别人关心。可能其他事情做不到没关系，就试着照顾一盆花，或是参与社区的一些活动，承担一些责任，总之不要再把自己当成整个世界的中心，而是让自己投入生活，慢慢的就可以消除孤独的感觉。不见得从根本消除，但这种感觉会减轻。
第三个情绪是悲情和同情心、同理心的关联性。在佛经中的大乘悲心并不容易生起，用现代话来讲，悲心并不是感情上的关怀，更是一种由智慧引导的愿心，或是自发的一种行动。很多时候大乘的悲心会和社会的情绪行为混淆。比如同情心、同理心，同情心是指对他人的痛苦能够产生共鸣的情感；同理心生起的时候可能会伴随着怜悯，或者想要帮助对方的情感，这种情感主要建立在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的认同上，同时也隐含着自他对立的立场，也就是我在同情你，甚至可能带有一种优越感，和自他产生一种疏离感。这些可能都不自觉，但真正的悲心生起时，不是我在对谁，我在对他，没有这种相对的关系，而是将众生的苦像是自己的苦一样去感受，没有自他的分别执着，不局限于亲友，或是特定的对象，而是对一切众生都能够平等生起悲心。
从这方面来看，六法中第一个是信心，第二个是智慧，第三是悲心。就像信心和智慧有关，要生起智慧就要先有信心。换句话说，有信心才有可能开显智慧，有了智慧才有可能生起悲心，彼此之间是互为因果的关联性。时间关系这部分不多讲。总之，大乘的悲心、智慧，对缘起的见地之间会有这样不可分离的关联性。
生起悲心的障碍
我觉得悲心比同理心更开阔深入。现代社会的人们生起悲心会觉得比较困难，生活中很难生起悲心，我并不是说完全生不起，而是很难。意思是说可能悲心更珍贵，更有必要性。可以从生起悲心的阻碍，还有生起悲心的可能性这两部分分别说起。
生起悲心的障碍是什么。第一个，是人们现在的感官超载，接收的各种讯息太多了，产生一种同理心的疲劳。每天接收了各种新闻，资讯暴涨，全世界各种的苦难，灾难也好，这些信息资讯太多，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讯息，其实会让人们的大脑产生心理防御的一种机制。这些海量的资讯会让人们心里上产生一种我受够了的情绪，最开始还有一种同情，慢慢变成一种麻木不仁，冷漠，这就是一种同理心的疲劳。其实，人们的心每天接收的内容有限，没有办法承载太多这样的讯息时，心理防御机制就会被启动。
第二个原因是距离感，因为我们现在接收的很多讯息，所有的网络资讯都是透过电脑、手机，屏幕中的苦难，你会觉得就是发生在这些屏幕里，或是在远方，我们和这些有困难的人有距离感，会缺乏一种真实感。这时候你看到这样一种痛苦资讯生起的悲心，或同理心也好，容易只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，或短暂的情绪而已，很难成为一个持续的关注和行动。而且现在人们不断滑手机，喜欢的留着，不喜欢的滑一下，把它滑走。没有办法长时间关注一个苦难或议题。
第二个很难生起悲心的障碍是，太强调个人主义。现在的社会主要重视的是个人成就，注重个人的效率，和别人的竞争。在这样的一个气氛中，比较容易滋生一种唯我独尊的心态；或是像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，这样一种心态。总之，是将别人视为竞争对手，后者能够战胜别人更重要，把所有其它的人都隔离，而不是一个共同的生命体。而且甚至如果有人去同情弱者，有时候还被认为不够强大，浪费时间。
还有现在的生活节奏都非常快，所以人们都疲于奔命，不断专注的是自己的生计。比如要付房贷，还有小孩的教育等等，会觉得我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了了，怎么还有时间去管别人。因为这样的气氛，人们很难去关心别人，甚至会让悲心成为一种奢侈。因为人们太忙，搞不好晚上可以睡个好觉，就很难得了。白天不断努力，可能自己都没有时间顾好，怎么还有时间顾别人，那些有钱有闲的人才有时间对他人生起悲心。这也是生起悲心的障碍。
第三个，是消费主义，还有商品化的影响。现在这种消费主义主要强调和鼓励的是什么，是在告诉我们你要专注自己，你自己快乐就好了，你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和感受。就像手机里面会看到很多广告。路上也有很多这种不同的广告。它们在告诉人们，这个你应该有，那个你也应该有，都在告诉你，要不断满足你的欲望和感受。这些不断强化的是什么，就是“自我”。都在想说自己最重要，不是向外去关怀。
还有社交媒体有按赞，或像是按一下就可以转发，但我觉得这样一种想要按赞、转发的起心动念，其实取代了一种深度的关怀。人们会觉得转发一次祝福， 可能会认为我已经做了好事，产生这种错觉，但这样的错觉，其实反而就会消解你付诸行动的动力，这时悲心就被商品化了。其实按个赞或转发，这怎么是利他呢，所以真正的利他已经被取代了，这种利他的悲心就会变得非常肤浅，被简化或是被商品化。
第四个障碍，是对脆弱的一种排斥，和正能量的一种偏执。现在的社会比较崇尚强调的是乐观、成功、坚强，不可以示弱，一个人如果展现出脆弱、痛苦、失败，会认为这是不对的，这是我们要远离的事情。有些人，公开分享悲伤或示现一种同情，表现脆弱的时候，就会被贴上负能量的一个标签，所以这会压抑人们正常的一个回应，或感知痛苦的回应被压抑，这些观察自己和他人的痛苦就是生起悲心的基础。
但另外一方面，现代生活也造成了一个新的机会生起悲心。这是什么意思。就是现在更有机会接触到全球的视野，各种无边界的悲心更有机会接触到，我们其实比历史上任何时代更能清楚的知道人类的命运紧紧相连。
举例来说，现在气候变化，当时的新冠疫情等等这些很多经历，可以让我们感受到人与人的命运紧密相连，这些实际的经验更容易帮助我们去了解佛教所说的『无缘大慈、同体大悲』，也就是说对很遥远，很陌生，甚至不同文化背景的人，能够承担和关怀。
像是以前如果我们听到无缘大慈，同体大悲这样的词，或是只要有虚空的地方就有众生，要像这样观修悲心的话语，以前的人就只能看着天空去试着观想，但现在，像听到“只要有虚空的地方就有众生”，意思就是我们该生起悲心，更能体会到这句话，因为现在大家更具有全球视野，我们对于地球另一端的难民，快要绝种的物种，甚至未来世代的人们，更能够关爱他（牠）们。
第二个，科学对悲心有了更深的认识。现在神经科学的证实，都可以更帮助人们了解什么叫做共情，什么叫做利他，人们也知道了慈悲的观修不只是宗教的信仰和修持，真的能够改变大脑的结构。慈悲在这个时代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观念，就像科学研究表明的，慈悲的观修，是可以透过科学方法的训练，真的可以改变你的身心，可以重塑你的身心。
第三，悲心在这个时代有更容易生起的可能。现在的互联网，各种慈善的机制，让我们能更有效率的转化慈悲为行动。比如在千里之外的地区产生灾难，我们可以在刹那间，为那些灾区的人们捐款或做一些事情。透过网络，我们可以支持某一个公益项目，做一个慈善的捐款等等，或者还可以共同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一个救援的活动等等，很小的善意可以很容易的汇聚成巨大的力量。
第四，因为现在大家都追求心灵的健康。现代社会人们心灵的焦虑、抑郁、麻木非常严重，更多的人愿意向心灵探寻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源自佛教的修行，像是正念禅修都在世界各地流行，但其中最核心的修持就是慈悲心的禅修。我也觉得，现在这个时代可能更容易生起悲心。前面提到生起悲心很困难，但另一方面，或许也是一个契机。
现代人培养悲心的方法
人们现在如何生起悲心。首先，不要好高骛远。从眼前的事情开始做，譬如说，要跟生活产生连接很重要，最简单的就是放下手机，好好的看着前面的人，无论前面的人是你的朋友还是亲友，好好的听他想讲什么，好好的听对方想要说什么，不要太急于给建议，只是多给一点时间给别人，或是陪伴对方。但现在我们最缺乏的就是这样的连接。比如和朋友吃饭，虽然身体坐在一起，但可能各自都在看着手机，这可能不是真正的陪伴。好好的听对方想要讲什么，甚至就算可能只是社区的保安，或是送货的快递，可以好好给予他一句问候关怀都很好。或多去接触大自然的动植物，看着一颗树是如何生长的，或照顾流浪动物，很多时候非人类的生命更能触动我们最真实的一些同情和情感。
第二，可以偶尔做一下数位化的斋戒。好好管理一下自己讯息的接收。比如，可以试着定期把新闻推送提醒关闭，很有意识的接收你想要接收的是什么，好好保护你自己有限的注意力，
第三，不要想的太宏大。把抽象的悲心的想法化为一种具体的行动，很多时候要想着一切众生的苦难，或者说想着他们的痛苦焦虑，其实很多时候没办法想的很清楚，还不如就一次只帮助一个人。比如到某个地方做义工，或者说陪伴孤儿院的小孩，或者一个人迷路了，告诉他该怎么走之类。
再一个是，要接受自己是有痛苦的，能够面对自己的痛苦，并不是你有痛苦不对，不需要因为自己有痛苦而羞愧，不是一个问题。
总之，的确，现在的生活像是很坚硬的冻土一样，很柔软的悲心的种子很难萌发在坚硬的土地上，然而，这刚好也证明了悲心的价值是什么，不是温室的花朵，是能够从坚硬的岩石和土地中破茧而出的，很坚韧的一个珍贵的东西。在这个时代，如果能够生起悲心，我觉得这是更为重要的事情。